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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门洞里来人了,发出很响的声音。

        他们两个吃了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门被慢慢地推开了,雷宾笨重地走了进来。

        “啊”他仰起头来,脸上挂着微笑,说道。“我们的福玛先生什么都喜欢,喜欢酒,喜欢面,喜欢人家向他问安

        ”

        他身穿沾满柏油的短皮袄,脚上穿着草鞋,腰带上面塞着一双墨黑的手套,头上戴着顶毛茸茸的皮帽。

        “巴威尔,身体好吗放出来了好的。尼洛夫娜,日子过得怎样”他露出一口白牙,满面都堆着笑容,他的声音比从前稍稍和软了一点,脸上的胡子长得更加浓密了。

        母亲很高兴,她走近他身边,握住了他的黑色的大手,闻着有益于健康的、强烈的柏油气味,说:

        “啊呀原来是你我真高兴”

        巴威尔望着雷宾情不自禁地微笑。

        “好一个乡下人”

        雷宾慢慢他脱了皮袄,说:

        “嗳,又做乡下人了你慢慢地变成先生了,我是向后退呀”

        他一边把那件有条纹的麻布衬衫拉直,一面走进房间来,格外认真地朝室内扫了一遍,说道:

        “家什没有增加,书籍可添了不少好,讲讲吧,近来工作怎样”

        他宽宽以叉开两腿坐了下来,把手撑在膝头上,用他黑色的眼睛好像询问般地瞪着巴威尔,脸上浮着和善的微笑,等待回答。

        “工作很顺利”巴威尔告诉说。

        “耕了地再播种,空口讲白话没有用,收了庄稼酿些酒,喝醉了就倒下睡是吧”雷宾打趣地说。

        “您过得怎样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巴威尔坐在他对面说。

        “没有怎样。过得挺好。在哀格里来耶沃住了下来,你听说过哀格里杰耶沃这个地方吗是一个很好的村子。每年逢两次集,人口大约有两千以上人可凶得很因为没有地,所以都是租人家的地。土地贫瘠的很。

        “我给一家富农当雇工那里雇工多得像死尸上的苍蝇熬柏油、烧木炭。工钱只有这里的四分之一多,而劳累却比这大两倍,唉,在那个富农家里,共有我们七个雇工。没关系,都是青年人,除我之外,也都是本地人,他们都认得字。有一个小伙子叫做叶菲姆烈火般的性子,不得了”

        “您怎样,经常和他们谈话”巴威尔颇感兴趣。

        “我的嘴没闭着,我把这儿的传单都拿去了一共有三四张。但是,我还是用圣经进行宣传的时候多,因为那里面还有些东西可利用,书很厚,是官方的,教务院印的,他们总可以信得过了”

        他对巴威尔挤了挤眼,带着微笑往下说:

        “只是这些还太少。我这是到你这儿拿书来了。我们来了两个人,跟我来的就是这个叶菲姆。是来搬柏油的,顺便到你这里转转。我想在叶菲姆没来之前能拿上书,给他知道是不必的多余的”

        母亲望着雷宾。她觉得他除了脱掉西装外套之外,还脱下了一些什么东西。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威严了,眼睛也不像从前那样率直了,而是带了些狡猾的神气。

        “妈妈,”巴威尔说,“请您跑一趟,去拿些书来,那边知道给你什么样的,你只说乡下用的就行了。”

        “好”母亲说。“生好了茶炉,我就去。”

        “你也干这种事了吗尼洛夫娜”雷宾笑着问。“好。我们那边喜欢看书的人很多,是一个教员教的,大家都称赞他是一个好小伙子,虽然他是僧侣出身。离我们那七俄里路,还有一个女教员。不过,他们是不用禁书做教本的,他们都是安分守己的人,都怕惹事儿。可是我却要些最激烈的禁书,我借他们的手悄悄的散出去警察局长或者僧侣们看见了,他们总以为是教员散的我暂时躲在旁边见机行事”

        他很满意自己的计策,高兴地咧着嘴满脸微笑。

        “啊呀,你真是”母亲想。“看上去像只熊,却干狐狸的勾当”

        “你看怎样,”巴威尔追问。“假使他们怀疑教员们散布禁书,叫他们坐牢呢”

        “坐就坐呗,怎么啦”雷宾问。

        “散传单的是你,而不是他们你才该去坐牢”

        “怪人”雷宾拍着膝头,苦笑一下,“谁知道是我散的呢一个小百姓会干出这种事情来书啊什么的,都是先生们的事,他们应当负责”

        母亲觉得巴威尔不能理解雷宾,她看见他眯着眼睛,看来是在生气。于是,她小心而委婉地说:

        “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是想由他来做工作,让别人来担罪名”

        “对啦”雷宾摸着胡子说。“暂时就这样干。”

        “妈妈”巴威尔很是冷淡地喊了一声。“如果我们的伙伴中有一个人,就假定是安德烈吧,借着我的手去做了什么事情,而我却白白坐了监狱,那么妈妈你怎么想呢”

        母亲打了一个冷战,疑疑惑惑地向儿子看了看,不同意地摇着头,说道:

        “难道可以这样出卖朋友吗”

        “啊哈”雷宾拖长了声音说。“我明白了你什么意思了,巴威尔”

        他嘲笑了挤了挤眼,朝母亲说:

        “妈妈,这事是很微妙的。”

        他用教训的口气又对巴威尔说:

        “你的想法还很幼稚,兄弟做秘密工作诚实是没有用的。你想想:在谁身上查出了禁书,谁就被关进牢里去,而不是教员这是一层。第二,教员教的虽然是检定的书籍,但是书中的实质,完全和禁书没有两样,只是字句不同,真理少些这是二层。就是那些人,也和我们一样在希望着同样的事情,不过他们走的是小道,我走的是大路,在官府看来,都是一样的罪,对不对第三,我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俗语说得好,马下人不是马上人的朋友,假使受累的是老百姓,我就不会这样干的。他们呢,一个是僧侣的儿子,另一个是地主的女儿,他们为什么要使百姓们起来我是不明白的。

        “绅士们的想法,我这个种田人是琢磨不透的我自己做的,我当然了解,但是绅士们想干些什么,我可不知道。他们安安逸逸地当了千年的老爷,剥我们百姓的皮,现在突然地醒来了,让百姓也擦亮眼睛我是不喜欢听童话的,兄弟,而这种事情,跟童话差不多。不论哪位绅士,都和我离得很远。冬天,在田野里走路,前面隐隐约约好像有个什么动物,是狼,是狐狸,或许是狗看不清楚离得太远”

        母亲注视着儿子。他的脸上流露出悲哀的神情。

        但是,雷宾的眼里,却充满了阴险的光,他自满地望着巴威尔,兴奋地用手梳理着胡子,接着说:

        我没有功夫献殷勤。生活严酷地望着我们;在狗窝里和在羊圈里不同,各有各的叫法吧”

        “在绅士们里面,”母亲想起了几个熟人,开始说道:“也有为了大家伙的幸福,丢了性命,或者一辈子在监牢里受罪的”

        “那些人是另一回事,对他们的态度也是另一回事”雷宾说。“农民们发了财,就升为绅士,绅士们破了产,就降为农民。袋里的钱空了,不知不觉地心眼就干净起来了。巴威尔,你还记得,你从前教过我,人怎样生活,就怎样想,如果工人说好,老板一定说不行,工人说不行,老板按着他们的本性,一定会喊很好这样看来,农民和绅士,在性质上也是不同的。如果农民们肚子吃饭了,绅士们在晚上就睡不稳。当然,什么人中间都有坏坯子,所以我也不同意偏向所有的农民”

        他站起身来,周身显得灰暗而有力。他的脸色阴冷,胡子发颤,好像牙齿在无声地打战,他放低了声音,继续说:

        “五年来,我进过不少工厂,对于乡下,却是生疏了这次回到乡下,看了看,觉得那种生活,真是受不了你能明白吗我受不了你去呆呆看天下哪有这种屈辱在那儿,饥饿好像影子一下跟着人们,面成是捞不到手的,捞不到饥饿吞下了人们的灵魂,连人们的面孔都毁坏了人们不是活在那里,而在难以忍受的贫穷里腐烂着加上周围,衙门里的老爷们,好像乌鸦似的窥伺着,看你还有剩下的一块面包没有看见了,就抢去,还给你一个耳刮子”

        雷宾向周围望了望,一只手支着桌子,身体屈向巴威尔。

        “我再次看见这种生活,简直想呕吐。我看,吃不消然而,我到最后还是战胜了自己,不行,灵魂,你想淘气啊我这样想。于是我留了下来。我即便不能给你吃面包,我就给你煮些粥吧于是,我就给我的灵魂煮粥吃我对他们感到既可怜,又可恨。这种心情,像一把小刀子似的,插在我心里搅动着。”

        他的额上冒着汗,缓慢而逼人地走近了巴威尔。他把手放在巴威尔的肩上,只见他的手在发抖。

        “帮助我吧给我一些书读读吧,要那些读了之后使人激动不安的书。应当把刺猥塞进脑壳里,浑身是刺儿的刺猬告诉你城里的朋友们替你们做文章的人们,叫他们给我们乡下人也写点东西吧希望他们写出的东西能使乡村滚沸起来,使人们能去赴汤蹈火”

        他举起了一只手,一个字一个字地低沉地说:

        “用死来治愈死,对啦就是为着使人们复活而死为了使整个地球上无数的人民复活,死几千人也不要紧对的。死是很容易的。只要大家能够复活,只要大家能够站起来,那就好了”

        母亲乜斜着雷宾,把茶炉拿进来。

        他那些沉重而有力的话,压迫着她。从他的神情之中,她感到有些与她丈夫相像的地方,她的丈夫也是这样龇着牙,卷起袖子,指手划脚的,在他身上,也同样地充满着一种急躁的憎恶,虽然急躁,然而却是无声的憎恶。不过,雷宾是说出来,而且不像丈夫那样叫人害怕。

        “这是必要的”巴威尔点头同意了。“给我们材料吧,我们给你们印报纸”

        母亲微笑着望了望她的儿子,摇了摇头,然后默默地穿好了衣服,走出门去。

        “给我们印吧材料有的是写得简单些,让小牛犊都睦得懂”雷宾应道。

        房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这是叶菲姆”雷宾望着厨房门说。“叶菲姆,到这里来这就是叶菲姆,他叫巴威尔,就是我常和你说起的那个。”

        在巴威尔前面,站着一个身穿短外套,长着一双灰眼和亚麻色头发的宽脸青年,手里拿着帽子,皱着眉头观望巴威尔。他身体很好,看样子很有力气。

        “您好”他沙哑地问候。并跟巴威尔握了手,尔后用手捋了捋挺直的头发。

        他向屋子四周看了一遍,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书架旁边。

        “哦,给他看见了”雷宾对巴威尔使了个眼色,说道。

        叶菲姆转过头来,向他看了看,一边翻书一边说:“您这儿书真多呀你们一定是没工夫读吧。可是在乡下,看书的时间多得很哩”

        “但是,不想看书吧”巴威尔问。

        “为什么想看”年轻人擦擦手掌,答道。“老百姓也开始动起脑筋来了,地质学这是什么”

        巴威尔解释给他听了。

        “这对我们没用”年轻人将它放回书架,说道。

        雷宾很响地透了口气,插嘴说:

        乡下的人们感兴趣的,不是土地从什么地方来,而是土地是怎么样被分散到各人手里,就是说,绅士们是如何从老百姓脚下夺走了土地。地球究竟是站着不动,还是旋转不停,这都无关紧要,哪怕你用索子把它吊住,只要它给我们吃的就行,哪怕你用钉子把它钉住,只要它养活我们就行”

        “奴隶史,”叶菲姆又读了一遍书名,向巴威尔问道:

        “这是说我们的吗”

        “还有关于农奴制度的书”巴威尔一面说,一面把另外一本书拿给他。

        叶菲姆把书接过来,翻弄了一下,放在了旁边,静静地说: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你们自己有地吗”巴威尔问道。

        “我们有我们弟兄三个,地嘛,一共四亩。都是砂地,拿来擦铜,倒是很好,可是用来种麦,可就完全不成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

        “我已经和土地断绝关系了,土地是什么呢又不能给我们饭吃,反而把我们的手脚都捆住了。我在外面做了四年雇工。今年秋天,该轮到兵役了。米哈依洛伯父说,别去现在的军队都是硬派了去欺压人民的。可是,我倒想去。斯吉潘拉辛的时候和普加乔夫的时候,军队都打过人民。现在该不是这样了。你看怎样”他凝视着巴威尔,认真地探问。

        “现在该不是这样”巴威尔面带笑意地回答。“但是,很难必须知道应该怎样对兵士进行谈话,跟他们谈些什么”

        “我们学一下就会的”叶菲姆说。

        “如果被当官的抓住,那就要枪毙的”巴威尔好奇地望着他说。

        “那是不会客气的”年轻人很镇静地表示同意,又开始翻起书来。

        “喝茶吧叶菲姆我们就要走了”雷宾对他说。

        “就走吧”年轻人答应着,又问道:“革命是暴动吗”

        安德烈走了进来,面孔蒸得通红,看上去有点闷闷不乐。他一声不响地和叶菲姆握了手,然后在雷宾身旁坐下来,朝他看了看,咧着嘴笑了笑。

        “为什么这样不高兴地看人”雷宾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问道。

        “没什么。”霍霍尔回答。

        “他也是工人”叶菲姆望着安德烈问道。

        “也是”安行烈回答。“怎么样”

        “他是初次看见工人”雷宾替他说明着。“他说,工人是一种不同的人”

        “有什么不同”巴威尔问。

        叶菲姆很专心地看着安德烈,说道:

        “你们的骨骼都是突出的,农民的比较圆一点”

        “农民的脚站得稳”雷宾补充说。“他们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即使他们自己没有土地,他们也会感觉到:这是土地可是工厂里的朋友们却像鸟儿:没有故乡,没有家,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到那儿了就是女人也不能把他捆在一个地方,他动不动就再见,亲爱的再去找更好的地方,而农民老守着一个地方不动,想把自己四周布置得很好一些。

        看,母亲来了”

        叶菲姆走到巴威尔跟前,问道:

        “可以借些书给我吗”

        “拿去吧”巴威尔爽快地答应了。

        年轻人的眼睛贪婪地燃烧起来,他很快地说:

        “我保证就还给你我们有许多人常来附近运柏油,我要他们捎来还你。”

        雷宾早已穿了衣服,把腰带紧紧地扎好,对叶菲姆说:

        “我们该走了”

        “好,我来读它一阵”叶菲姆指着书籍,笑容满面地喊了一声。

        他们走了之后,巴威尔望着安德烈,很高兴地喊道:

        “看见这些鬼吗”

        “是啊霍霍尔慢吞吞地说。“好像乌云一样”

        “是说米哈依洛吗”母亲说。“好像没在工厂里干过似的,完全变成一个农民了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可惜你不在这里”巴威尔对安德烈说。

        安德烈坐在桌子旁边,阴郁地望着自己的茶碗。

        “你看一看刚才心的游戏多好,你不是常常谈什么心的问题吗看雷宾多么够劲,他推翻了我,把我扼死了我简直连反驳他都不能,他对人是那么不信任,他把他们看得那么不值钱妈妈说得很好,这个人内心有一股可怕的力量

        “这一点我也看出来了”霍霍尔忧怨地说。“人民被毒害了他们起来的时候,会把一切都挨着个地推翻喽他们只需要光秃秃的土地,所以他们要将土地弄成不毛之地,要将一切都捣毁”

        他说得很慢,显然他有些心不在焉。

        母亲关切地捅了捅他。

        “你清醒清醒吧,安德留夏”

        “等一等,妈妈,我的亲人”霍霍尔安静而又和蔼地请求道。

        他忽然兴奋起来,用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开始说道:

        “对,巴威尔,假使老百姓造起反来,他们会把土地弄成不毛之地的好像黑死病之后似的他们会放一所火,把一切都烧光烧净,叫自己的屈辱的烙印也像烟灰一样地消散”

        “接着就会阻挡我们的道路”巴威尔冷静地插嘴说。

        “我们的任务,就是制止发生这种事情我们的任务,巴威尔,是要阻止它我们最接近他们,他们信任我们,会跟着我们向前走的”

        “噢,雷宾说,叫我们替他们出一种农村的报纸呢”巴威尔告诉他。

        “这倒是必要的”

        巴威尔微笑着说:

        “我不曾和他辩论,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霍霍尔摸着头,镇静地说:

        “辩论的时候多着呢你吹你的笛子吧脚跟站不稳的人,自然而然会跟着你跳舞的雷宾说得很对,我们的脚下是感觉不到土地的,而且也不应当感觉到,因此动摇大地的责任才会落在我们肩上。我们动一下,人们就会离开大地,动两下,就离得列远了”

        母亲笑盈盈地说:

        “安德留夏,在你眼里,一切都很简单”

        “嗳嗳,对啦”霍霍尔应着。“简单和生活一样”

        过了几分钟,他又说:

        “我到野外去走走”

        “刚洗了澡就出去外面有风,会着凉的呀”母亲关心地警告。

        “正是想去吹吹风呢”他回答。

        “当心,要感冒的”巴威尔亲热地说。

        “还是躺一会儿吧

        “不,我一定要去”

        他穿上外套,一声不响地出了门

        “他很难过”母亲叹了口气说。

        “你知道吧,”巴威尔朝她说。“你方才说得很好,你和他说话时,已经称呼你了”

        母亲惊奇地向他望了望,回答道:

        我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他已经成为我的亲人了,我不知怎么说才好”

        “你的心真好,妈妈”巴威尔由衷地平静地说。

        “在我,不过是想替你和大家尽点力量罢了如果能够做到就好了”

        “不必担心,一定做得到”

        她轻声地笑起来,并说:

        “可是,我就是不会不担心”

        “好,妈妈别说了吧”巴威尔说。“你要知道我是非常、非常地感谢妈妈你的”

        她不愿意拿自己的眼泪惹他难为情,所以走进了厨房。

        直到夜晚,霍霍尔才疲倦地走了回来。

        “差不多走了十俄里,我想”说完这句话,就马上躺在床上睡觉了。

        “有效果了”巴威尔问。

        “不要吵了,我要睡了”

        话说完之后,便像列去似的一声不出了。

        过了一会儿,维索夫希诃夫跑来了,穿着又脏又破的衣服,和平时一样,满脸不悦。

        “你听说没有,是谁把依萨给打死了”他笨重地在房间里走着,对巴威尔发问。

        “没听说。”巴威尔简练地回答。

        “真有不厌恶干这种事的人我一向就打算亲手把他干掉这是我份内的事儿,对我最适合”

        “尼古拉,不要说这种话了”巴威尔和蔼地劝慰他。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母亲亲切地接过去说。“你的心肠很软,却偏要那样吼啊叫的。到底为什么呀”

        在这种时刻,母亲看见尼古拉觉得非常欢喜,甚至觉得他那张麻脸,也似乎比以前好看了些。

        “除了做这种工作,我什么用处都没有”尼古拉耸动着肩膀说。“我想了又想,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呢没有我去的地方想和人们谈谈聊聊,可是我不会我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感到了人们的一切屈辱,但是,我不能说话我的灵魂是哑的”

        他走到巴威尔身边,垂着头,手指在桌上捻着,用一种孩子般的口气,绝不像他平常那样,可怜巴巴地说:“您给我一些繁重的工作吧,老弟这样无聊地生活下去,我真受不了你们大家都在做工作,我呢,只是看着工作的进展站在一旁。我在搬运木材,木板。难道说我就是为了这种事情而生活的吗快给我一些繁重的工作吧”

        巴威尔握住了他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的近前。

        “我们一定会给你的”

        可是这时从帐子里发出了霍霍尔的声音:

        “尼古拉,我教你排字吧,将来做我们的排字工,行不行”

        尼古拉走到他跟前说:

        “如果你教会了我,我送你一把小刀”

        “拿着你的小刀见鬼去吧”霍霍尔喊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好的小刀呢”尼古拉仍坚持说。

        巴威尔也忍俊不禁了。

        于是,维索夫希诃夫站在房屋中间,问道:

        “你们是在等我”

        “哦,对啦”霍霍尔边回答边从床上跳下来。“好,咱们到郊外去逛逛,夜里的月亮好得很。去不去”

        “好吧”巴威尔说。

        “我也去”尼古拉说,“喂,霍霍尔,你笑的时候,我很喜欢你”

        “你答应送给我东西的时候,我很喜欢你”霍霍尔边笑边说。

        他在厨房里穿衣服的时候,母亲絮絮叨叨地对他说:

        “穿暖和些”

        他们三人走了之后,她隔着窗子望了望他们,然后又看看圣像,低声地说:

        “主啊,愿你帮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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